“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不是天各一方,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我不知道这句话的版权是该归泰戈尔还是张小娴,我只知道这句话说得真有水平。
有一部伍迪·艾伦主演的黑白片《星尘往事》,男主角桑迪在乘火车时被卡在一节拥挤的车厢里动弹不得,周遭统统是表情木然,满脸倦容的乘客,空气污浊不堪,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他失去行动的自由,更觉时间似乎凝滞,漫长得无力捱过。
心情沮丧到极点的桑迪不由看向窗外,恰好另一列火车擦身而过,透过车窗,可以看到那节车厢里灯火通明,人人锦衣华服,举止优雅。他们喝香槟,跳舞,低声交谈,好一副极乐景象。正在这时,一个年轻貌美长相颇似玛丽莲梦露的女子嘬起嘴唇朝他吹出一个香吻,他不禁呆住了,浑然不知身之所在。
明明近在咫尺,伸手可及,可惜那是另一辆车,看得见,却就是过不去,只好眼巴巴地看着它渐行渐远。
这只是空间上的错过造成的距离,遗憾,却未见得痛苦。
心理上的距离才最折磨人。
人们常说咫尺天涯,明明身体距离很近,心与心之间,却无比遥远。
咫在古代的长度是八寸,而且,古代的尺比现在的短,战国时一尺是0.23米,所以从前人口中的咫尺天涯更加悲怆决绝。
天涯海角也终有能到达的一天,人心之间的天涯,总是在过后才知道有多远。
我有一个认识五年的朋友,曾经,我以为彼此是世上最了解的人。可突然有一天,我发现坐在对面的他如此陌生,他的每一个想法,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我从头到脚心寒。我惊讶地望着他,甚至都没有力气哭泣,他口沫横飞地数落着我的种种不是,让我突然对自己生出巨大的疑惑,他口中那个如此不堪的人,真的是我吗?
郑少秋和赵雅芝演的《戏说乾隆》,讲到乾隆皇帝下江南微服私访,邂逅盐帮帮主程淮秀,二人惺惺相惜,但又因身份差异不得不相忘于江湖。淮秀冒险进宫见乾隆,却蓦然发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已经不再,他变了。“我整天心慌意乱地要见到四爷,我要找的是江南的四爷,于是我决定北上,来到京城,想见见那个洒洒脱脱的四爷,满嘴谎言却一片真情的四爷,能打能闹的四爷,行走江湖的四爷。可是,他不是,他是皇上,我看他的宫殿,看他的成功,看他的威仪,我知道我找错人了。”
说不清什么变了,什么没变,但可以肯定的是距离变了,从亲密无间变成天也望不穿。
曾经,我以为最没有距离的人是父母,可是我和爸爸竟然三年都不联络,同在一个城市,却互相躲避。终于有一天,爸爸通过妹妹约我出来吃饭,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饭店里的一张小餐桌前,足足有二十分钟时间,我都不敢与爸爸对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把握不好是要挤出一丝笑容,还是索性沉下一张脸,甚至流下两行酸楚的泪水。
一顿饭,五句对话,问答式,礼貌客套。
曾经最简单,原始,贴心的关系,变成路人甲与路人乙,面对面地坐着,却再也无言。
如果你的年末鉴定表上有这样一句,有潜质,有进步空间。千万不要欣喜若狂。背后的意思是,你表现欠佳,时运不济,烂泥扶不上墙。所谓有进步空间,不过是要含蓄地告诉你,你距离成功很远很远,识趣的话赶快鞠躬请辞吧。
这世上有些距离通过努力能够拉近,而有些距离,无法弥合,由小小的裂缝蔓延成一片汪洋,隔山隔海,隔心隔肺,人生中最美好最珍贵的情意,已经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