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做菜的上海老派男人

老郑伯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算起来明年回上海过年的时候应该正好给他老人家过八十大寿。

第一次认识他和他的夫人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一见面就特别投缘，所以虽是远亲，倒也比好些近亲走动得还多些，每年回上海的时候我和LG都会请两位老人家出来吃个饭，喝个咖啡什么的。

老人家好像更喜欢喝咖啡的感觉，他最喜欢的是瑞金宾馆里的露天咖啡吧。有好两次本来是要郑重其事请他们吃饭的，他都推说年纪大了，吃得清淡了，不如在室外坐坐喝喝咖啡。还有一次，是他请我们去德大西菜社，说是要怀旧。

从一开始，老郑伯伯就给我一种很神秘的感觉，他的英语极好，（少少有一些洋泾浜）；他的穿着很考究，当然绝对不是时下流行的国际名牌，但总是很合身，很有品位；最喜欢看他穿正式西装，是带小马甲的那种全套的，听他说那是找他家从前的老裁缝做的。我还真不得不说说他的头发，这些年虽然日显老态了，但是从全染的黑发到近两年自然的灰白，永远是清清爽爽，一丝不苟的三七开。

最让我和LG仰慕的，是他那一种深入骨髓的老绅士的做派:在餐厅里，他必是先给夫人让座，拿外套，然后自己才会施施然落坐；若是走在他的后面，必是他把门拉好等你走过了才轻轻松手，那种老绅士派头是不经意的，绝非刻意的殷勤。

多年前老两口曾经热情相邀去他家吃饭，拗不过只好去了。他家是在上海西南的一条幽静的小马路上，大铁门进去豁然开朗，宽阔的大草坪，地道的上海旧式花园洋房。他家是其中二楼的两间，一间大些正气些的，是老两口的卧房，兼客厅，餐厅，另一间小的原是他们早已出嫁的女儿住的。老式厚重的木楼梯走上去吱吱嘎嘎的。。给我的感觉好像每一次响动都是有个故事在等我用心去倾听。。。。

家里的旧式八仙桌老早就摆好，上面是精精致致的六道冷盆（还是八道？年代太久，实在回忆不起来了），好像有熏鱼，油爆虾，凉拌海蜇头，土豆色拉。。（就是我在曾经的海派西餐第一汤里提到过的那种土豆色拉）

老郑伯伯招呼我们落座之后，让大娘娘陪我们先吃起来（他的夫人，我和LG都是这么按辈份称呼的她。。），他要下厨房炒热菜去。当时我是非常吃惊的，这么优雅派头的上海老绅士还会做饭？我兴高采烈地跟了他去厨房——一个局促的公用厨房，不过明显的他家这边的碗筷盘碟，油盐酱醋摆放的比别家整齐多了。他一边老练地炒菜，一边不慌不忙地告诉我每道菜的来历或者秘诀，清炒鳝糊要大火急炒才能保持鲜嫩啦，什么毛蟹年糕一定要选用上等糯米年糕啦，一看就是家中大厨的架势。

回到屋里厢，我好奇地问大娘娘，她笑笑说：“屋里厢来人客了，都是伊烧咯，我只好被伊做小工咯；平常屋里人随便弄弄才是我来烧烧。。”怡然道来，大娘娘好像很有些自豪的。老郑伯伯微笑着补充道：“我小辰光屋里厢有一个上海菜烧咯老灵光咯大师傅，没事体咯辰光我就欢喜到厨房间去看伊烧菜，跟伊学咯。。。”

回家的路上LG告诉我，其实那一整幢洋房解放前都是老郑伯伯家的，那时候他是郑家的大公子。郑老太爷当年是上海开机器厂的老板，郑家大公子也就是俗称的“小开”。家里有美式汽车，也有黄包车，还有成群的仆妇。“呦，那不是反动资本家嘛！是了，文革的时候肯定惨了，扫地出门的，落实政策之后那幢房子就要不回来了，勉强还给他们一层让他们一家住，对吧？”

老郑伯伯始终没跟我提起过这段解放前资本家小开的经历，也许他不知道应该算是“辉煌经历”呢，还是“罪恶历史”。

后来还辗转听到过他的爱情故事——当年家里是给他定了亲的，也是上海一家大户人家的闺秀，可郑家大公子偏偏恋上了洋学堂的新派女学生，两个小人儿都是寻死觅活的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幸好女方家的来头也是不小，算是门当户对（传说是家里开着好几家当铺吧。），于是双方家长最后也就默认了。。。她就是我的大娘娘，也七八十岁的人了，那个皮肤，那个神采，是那个年龄的女人中的极品了。

说喜欢老郑伯伯，还不如说是崇拜他；仔细想来，他应该就是上海滩当年所谓的“老克勒”吧。有一阵子上海搞什么“老克勒选秀”，我怂恿老郑伯伯去试试，他淡淡地说：“真咯老克勒就伐会得去轧迭种闹猛了。（不会去凑这种热闹）”很有一点不屑于此的意思，同时好像也是默认了自己老克勒的身份。

上次和老郑伯伯聊起百乐门舞厅重新开张了，那可是当年上海滩相当出名的地方，多少风花雪月公子小姐的故事在那里发生。我说很向往那个地方呢，多少描写旧上海的电影里才有的风光。。

老郑伯伯笑咪咪地说：“咯侬明年过年回来咯辰光（时候），我请侬去跳舞好伐啦（好不好），就怕我到辰光太老咯，跳伐动咯。。。阿拉四个人一道去，让侬LG请大娘娘跳好了，伊还是老欢喜跳舞咯。。伊跳咯比我好交关哦（好很多）。。。”

（注：老克勒是英译，钻石的“carat”，或“class”，“color”，一种对上海老派绅士男人的称呼，意指有品位，有教养，etc。）

我是一直莫名其妙的迷恋旧上海的海派风情，有闺蜜戏称我前世是上海滩上差点堕入风尘的小家碧玉，转世今生还念着前世未了的心愿；她还煞有介事地告诉我大概是阎王殿上的小鬼没来得及让我喝完转世投胎的迷魂汤。